10、真相,以及一个多出来的人
尽管睡着的时候脑子里还是盘旋着那些恐怖景象,但醒来后,仍旧觉得窗外的阳光分外灿烂。
奇怪,当我发现了自己竟然是刑警,好似也恢复了刑警的许多本能,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渐渐串成一条线,许许多多的疑点逐渐浮出水面。
这里应该暂时是安全的。我索性点一支烟,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。
这一次,不需要纸笔,我自问已经可以把疑点逐渐重新排出来。
简单的说,整件案子,就是一个名叫小小的女人,被残忍的杀害在一栋废弃的楼里(真的是废弃的楼吗?),整个腹腔被剖开(没有经验的人很难做到那样精确?)。她当时的男友叫做刘云扬,在小小被杀后远走他乡(为什么?),而当我来侦察时,犯罪团伙用了他们认为最合适的方式让我成为了“刘云扬”(刘云扬在哪里?)。同时,小小有个童年挚友叫马成,其新任女友苏诺(我的同行)翻查旧案,却让自己也走上与小小一样的不归路(死法相同,凶手相同吗?)。马成的前任女友——心理医生吴莲为我作了催眠,故意让我认为自己是刘云扬(这样看,她一定是知情人,甚至是犯罪团伙头目之一),而其父亲,以阿来的身份将整个案件写成故事,发表在《双塔晚报》上(这个人看似正义,但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女儿的真正身份?)。
想到这里,我几乎要大叫起来!
整件事里面,最奇怪的就是那个人!
一个多出来的人!!!
我怎么早没有发现这一点?与此同时,吴莲说过的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突然闪现在我脑海里。电光石火之间,我身上所有的汗毛根根直竖,一股愤怒的火焰也登时熊熊燃烧起来!
如果我推测到的是真相,那么,它将是有始以来最骇人听闻的案件,犯罪团伙手段之毒辣,比所呈现出来的血腥画面更加血腥!!!
我一边为新发现兴奋,一边心急如焚。证据。证据。证据在哪里。整个真相昭然若揭,如有证据,我大可以利用警力将这些人一网成擒,可是现在,最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打草惊蛇!!!
孙为和马成已经动了杀机,如果我猜得没有错,他们一定会在今晚迫不及待的取走藏在新门街254号的毒品。前天午夜12点他们没能如愿,不是吗?没有人在发现楼上有人的情况下,还敢明目张胆的拿东西。
如果是这样,那包毒品,就是最好的证据!
我耐心的等到入夜,溜出去打了个电话。然后再度潜回医院,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吴莲的心理咨询部,自己给自己打了很少剂量的一针午夜沉醉。我疯了吗?没有,我从没有过这么清醒。
就在我静静等待身体发生什么变化的时候,一个雪白的身影走向我。
谁在那里?是唐明明。
是的,总是她。我每次从昏迷中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,这个天使面孔的女孩子。我笑笑。乌云不见得永远笼罩在我头顶,是时候大家掉转角色,我这个一直在明的人也可以换到在暗处伺机而动了。
她看见我,一声低低的惊呼:原来是你!刘先生,你去了哪里?我们一顿好找!
我拉住她的手,感觉她的手因为害怕和紧张而轻轻发抖:唐小姐,如果你相信我,跟我来一个地方。
我们一起来到新门街254号。
她紧张的几乎不会走路。又不敢说话,只是把身体死死靠紧我。
勇敢的女孩子。我心里涌上一股热浪,只为她如此信任我,我也一定要好好保护她,不让她走出我保护圈一步。
可是人算不如天算。
我们刚刚登上二楼,我还没有来得及找到藏身之所,已经看到两点精光从背窗的椅子那里传过来。当然我不会天真地以为一切会的那么顺利,只是没有想到他来的这么快。
你来啦?他问,声音就如同我前几次听到的一样,深沉而狡诈。这么说,你终于猜到真相了。
唐明明听到这把声音浑身一抖。我把她挡在身后的角落里,同时浑身肌肉都紧张起来,随时准备应战。
不是。我说:不是猜,是我已经知道。现在让我一五一十地说给你听。整件杀人事件,不是情杀,不是仇杀,更不是劫杀。
唐明明忍不住惊叫起来:啊,什么?
我点点头,小心翼翼的提防着对手,还好,他仍是一动不动的坐着,静待我的下文。
我说:这是一桩自杀案。
唐明明再度惊叫:什么?!怎么可能?
阴影里的那个人却笑了:呵呵,到底大名鼎鼎,只听你说自杀这两个字,就知道你已经想得八九不离十了。
然后我说:你,小小,马成,孙为,刘云扬,统统都是贩毒集团的成员。你们这个集团之所以能一次又一次逃过公安部门的排查,是因为你们采用了一种极其隐秘的运毒方式——那就是把毒品包在小塑料袋中,吞入体内;而这个新门街254号,就是你们排泄毒品的中转站。
可是不知怎么回事,一向万无一失的运毒方式竟然出了差错。我深吸一口气,继续:小小胃里的一个毒包破裂,大剂量的毒品迅速被吸收,她立刻陷入昏迷与幻象状态。你们大家都眼睁睁的看着她,却束手无策。痛苦越来越烈,小小深知自己已然无救,只希望能早点结束这种痛苦,便狠狠的用后脑勺撞向墙壁。小小这一撞之重,几乎刹那毙命。随着她身体的下滑,头上伤口涌出来的血在墙上留下很粗大的血痕。
我感到身后的唐明明开始浑身发抖。也是,马上就要到正题了,她害怕是有理由的。
我再往后站一点,靠近她一点,希望能给她更多安全感。
然后我继续:小小死了。刘云扬呆呆的望着心上人的尸体,而你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弄得一下子失去方向。毕竟人命关天。从头到尾,刘云扬都是极力反对这种运毒方式,这一点,从被我们审讯无数次而他总是闭口不提贩毒途径上就能看出来。小小的死让他悲愤至极,而就在这个时候,他看到孙为拿出来一把刀。
我说:孙为不仅仅曾是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,更是一个冷血的屠夫。小小死了,他并没有任何触动,满脑子想的事是要把小小体内的其他毒品取出来。但是,如果只是胃部被划开会引人怀疑,所以他决定取走所有内脏,使得整件案子看上去像是穷凶极恶的情杀案。这个时候,刘云扬试图制止他残害小小的尸体,两人扭打中,孙为划伤了他的手背,这也就是刘云扬手背上伤疤的来历。
不过,毕竟孙为占了上风,好厉害的脚色。我感叹,同时又齿冷道:他的这个决定,让整件案子尘封数年,让我们完全摸不着头绪。难怪孙为在你们这伙人里面,地位仅处在你之下。而刘云扬,由于不能容忍你们对待小小尸体的方法,时时刻刻想要报仇,已经被你们除掉了。
我的话说完,小屋里一片死一样的寂静。三个人的呼吸声都沉重无比。黑夜快要过去,东方透出来一点鱼肚白。
他终于再度开口: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?
我冷笑一声:对不住了,我是昨天刚刚才想到的。一切因为你女儿的一句话,阿来,哦不对,应该是吴正刚。
我女儿?阿来的脸此刻模模糊糊的明晰在微弱的晨光中。
我说:记得吴莲有一次说……这算什么呀,我在大学就读的是麻醉学,可没少摆弄这东西。麻醉。这个词让我联想到死者的那张脸。空洞而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如果是不经意的情杀,应该有愕然;如果是劫杀,应该很恐惧。只有事先已经失去知觉,或者半麻醉状态的人,才会在死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阿来点一下头:聪明。可是,你又从什么时候怀疑到我的?
我刚要回答,就在这个时候,听见楼梯那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。
又是一个狠角色。他已经离我们这么近,才让我们感觉到他的出现。我的心渐渐冷下去。完了,如果他卡住楼梯口,我变成腹背受敌,身边还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。不要说多了这个人,单是一个阿来,已经足够让我在发出任何呼救声之前倒下。
也就是两三下呼吸之间,我看见了他。是马成。
阿来一点也不惊诧于马成的出现,更加证明他们事先已经约好。
事已至此,我反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,回答道:从我发现你投稿的文章和现实有很大偏差开始。
哪里有偏差?好像阿来有点诧异,这让我很高兴。老狐狸,也有你想不到的事。
我说:在你的文中,苏诺曾在这栋房子的门外和一个人打了个照面,而那个人是孙为,在档案中记录,他曾经是小小的追求者。可是之后你又亲口告诉我,孙为当初穷追猛打的,可是你的女儿吴莲。那你为什么会这样写?只能说明,要么,你希望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到孙为上去,玩一个欲盖弥彰,要么……
我沉下声音:要么,你根本就是在胡诌。因为,那个和苏诺打个照面的人,是我!
马成静静的。阿来也静静的。唐明明还在我身后瑟瑟发抖。
我不是在火车站晕倒的,实际上,寄存完东西我就径直来了这里。我说:很不巧,你们已经在这里候着我了。脑后被重击的我,醒来时已经暂时失去记忆,看到周围一切吓得魂不附体,这才狂奔出去。你们却跟踪我,直至我再次晕倒,再被你们送进医院。之后的事情,就不用我说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阿来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,动作之迅速叫人咂舌!尽管我一直防着他,仍被他吓了一跳!这哪里是个年逾六旬的老人,分明训练有素。
同时,马成也有了动作。千钧一发的时刻,我骨子里的刑警本色全部迸发,以更快的速度转回身,反手切在唐明明的后脑上。她登时似条蛇一样悄无声息的软倒下去。
马成比我辛苦,不过一样毫不逊色。我看他的时候,阿来俯卧在地,他坐在阿来身上,反扭住他双手,怒斥道:还动?
你你??!!阿来在痛苦的喘着气:马成?!
我先铐了唐明明,再走过去铐住阿来:怎样,跟我们走一趟吧,夜行天涯?
马成仰脸朝我一笑:辛苦了,兄弟。我们的默契就算只差一点点,都不会这么顺利!
我说:说实话,你来得也真晚。我既担心你没有接到公安厅机密处的电话,又担心你出什么变故,凭我一个人,怎么同时搞定他们两个呢?夜行天涯已经够厉害,三番两次偷袭我都能成功;这个唐明明,江湖人称丫头,是多件大案要案的幕后策划,手段毒辣,无出其右。然后我朝仍旧晕迷中的唐明明努努嘴:好家伙,有本事让自己脱离任何线索,却频繁出现,把我们监视得死死。若不是怀疑到她这个多出来的人,今天还真没这样的收获呢!
我们从房子里搜出毒品的时候,吴正刚还躺在地上,朝我们恶毒的咒骂着。
事后我才知道,马成之所以来得那样晚,是带了几个人把孙为逮捕在来此地的路上。吴、唐、孙这三个犯罪头目,总算集体落网。
再见马成,是在三个月以后。我们约在咖啡厅见面,用他的话来说,叫咱们大老粗今天也玩一把情调。笑得我。这家伙,卧底久了,连说话都油腔滑调起来。
甫照面,他就打个哈哈,来不及的问: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是卧底的?
我横他一眼:因为每一次事情发生转机,都从你开始。第一次你在大街上,提醒我谁是孙为;第二次在病房,提醒我注意唐明明对我的水下麻醉剂,那麻醉剂,想必绝不会是午夜沉醉吧;第三次就更明显了,提示我去打电话到浙江公安厅。若这样帮忙我都不领情,还配叫刑警?
他笑起来。我又说:不过自始至终,还有一个人更辛苦的保护着我。不是因为她,我不会彻底相信你。
他想一想,说:吴莲?
我说:对。当我那天兵行险招自己给自己打针,明确“午夜沉醉”不过是新型镇静剂之后,回想吴莲的种种行为,就清楚她始终都在保护我。实际上一开始她可能不清楚我到底是忠是奸,便用催眠的名义,让我听到刘云扬的故事。如果我猜得没有错,她留在咨询部办公室的纸条,是给你看的,而她代我领彩票奖金,也是为了让我始终在你的视线范围之内。
马成摸摸头:呵呵。我也笑了:她还给过我一张碟叫《东邪西毒》,碟盒上那句“每个人都可以变的狠毒,只要他尝试过什么叫嫉妒”让我好生奇怪。起初我怀疑她也是因为这句话,后来发现孙为当年追求的不是她而是小小时,才知道,这句话里的“他”指的是孙为。再来,苏诺死后,她还说过,有个做警察的朋友,实在是很冒险。其实她暗指的不是你和苏诺,而是自己和你。
马成叹口气:我曾经和她谈过一段时间恋爱,后来发生许多变故。我也一直后悔我把卧底的真相告诉她,总有一天会栽在她手上。没想到,真是……
我说:你所谓的变故,是不是因为发现她爸爸可能就是江湖人称“夜行天涯”的大毒枭?
他又叹口气:说到聪明,我真是不及你一半。如果早知道她和她爸爸有着本质区别,我怎么会让她受那种煎熬?
我听出来他的弦外音,笑道:这么说,你们两个算是和好啦?太好了。苏诺的死是个意外,我们都不想看到,更可恶的就是孙为用同样手段残害了她的尸体,好让我们更加摸不着头脑,以为是连环情杀。
说到这里,我看见马成眼中有点点泪光:我不该把苏苏暴露给他,太大意了。我对不起苏苏!
我说:但是死者已矣。你现在应该保护的是吴莲,这个好女人现在背负着“六亲不认”的恶名,应该满痛苦的。
真的。没有吴莲对马成执着的爱,执着的信任,因而执着的保护我,怎么会有今天的成功?想到这里,我说:我衷心希望你们能够终成眷属,佳偶天成。
最后,马成交给我一个大信封道:“新门街254号惨案”终于落档,这里是我自己整理的一点资料,相信你应该很想看到。我们两个不打不相识,也算是功德圆满啦。
马成走后我又独自坐了一会。
我打开档案袋,里面整整齐齐几页纸:1、吴正刚,化名阿来,男,双塔镇人,以老师身份隐藏数十年,天涯贩毒网头目,人称“夜行天涯”。
2、秦雨巷,化名唐明明,女,双塔镇人,天涯贩毒集团军师,人称“丫头”。
3、孙为,男,双塔镇人,天涯贩毒集团二把手,非常会耍手段让自己看起来行踪诡秘,人称“周游”,或“任我游”,也有人称“千里嘶风”,狡兔三窟。小小死时他捏造自己人在外地的证据,逃脱警方视线长达三年时间;4、刘云扬,男,双塔镇人,因为他的名字,同时也因为他主要负责联络,人送外号“小鸟”、“蚂蚁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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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完资料,我吁口气。
黄昏了,太阳淡淡的斜斜的晒在我身上,饶是如此,也拥有能驱走所有黑暗的力量。我相信,同样的阳光也一定能驱走新门街254号的阴霾。
夜行天涯。呵呵。真是人如其名。有他在,世界简直一片黑暗。
不过,太阳始终从东方升起,正义永远压倒邪恶,真情总能经历风雨。
我笑了。其实,让我彻底恢复刑警本色的,既不是马成,也不是吴莲,而是……
而是我的妻子,阳阳。从看到她的照片那一刻,我心里涌上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,好象这个世界都站在背后支持我。实际上,关于我和她,又另一个感人的故事。
阳阳,等我回来。
我是谁?
我是朱邵华,浙江省公安厅副厅长,大名鼎鼎的缉凶硬汉,人送雅号“竹子”。这两个字,可是对咱刑警刚正不阿的最高写照啊。